在我們寄出邀約後,秦一男老師大方地答應這次的訪談。訪談當日,老師打開師大科教樓的大門,領我們穿過一眾來自各地的地科好手,這些高中生們正在接受如火如荼的培訓,準備前往國外替台灣添上數枚金光,秦一男老師是負責培訓這些棟樑的教頭。我們來到一間寬敞的會議室,老師精神抖擻地和我們聊幾句後,「就用你們自然的方法問吧!」直搗黃龍地開始進行訪談。
「在我們那個年代,我們都是先填志願再去考聯考的!」秦一男老師跟我們分享,當時的聯考制度是先填選志願序再考試,在這種制度下,考生們必須在考試之前就確立志向,第一次聽到這種制度,我們不禁驚訝了一瞬,但老師語氣提高接著說「你們的興趣怎麼會跟你們考出的成績有關係呢?所謂興趣就是問自己:『你到底想幹嘛?』」
早在國中時,老師就已確認了物理的志向,清華物理系作為當時的物理系第一志願,理所當然成為老師志願序上的首選。放榜後,老師如預期上了清華物理,隔天便興沖沖地買了中興號的票來到新竹,正當我們以為老師是來提前熟悉校園時,老師卻淡定地說,「我到了物理系,敲了系主任的門,那時候系主任是陳信雄教授,我說:『老師!我來了,我是來念書的,你們要小心點!』」
接著我們問到大學時在天文台上有沒有發生過令老師印象最深刻的事情時,老師提到一個學長為了提高底片的感光度,在天文台上電解水利用氫氣增感 [1],由於當時的儀器並不像現在一樣唾手可得,很多事情都要親力親為,老師也認為物理系學生應該接受這種訓練「我們那時候在物理系有個實驗課叫物理實驗技術,我們要學如何用車床、銑床、衝床,還有抽真空、吹玻璃管,我們會吹U型管還有T型管,期中作業就是自己車一顆螺絲,並且把一片鋁板用衝床把他衝成一個盒子,再衝一個蓋子,那些螺絲螺帽都是自己車的。」語氣停頓一下後老師精神講道:「這是物理系學生要學的!」
伴隨著訓話的口吻,老師一邊輕敲著桌子,一邊講述著物理實驗的精神,「難道所有的實驗器材都是要自己車、自己吹玻璃嗎?不可能的事情!但唯有你知道這些基本工是怎麼做出來的,你才不會設計出一個永遠做不出來的實驗。」接著老師分享到之前在指導學生做x光散射實驗時,自己是如何思考、決定實驗腔的材料「我要做 x-ray 的散射實驗,我要原子序越小的越好,然後就開始數:氫?不可能,氦?這也不可能,鋰、鈹、硼?這大概都不行,碳?不太可能,氮、氧、氟?這個都氣體,氖?不行,鈉、鎂活性太高了,最後就是鋁了,我們是這樣想的。把週期表橫著背。那時候台灣沒有焊接技術,於是我們就買了一大塊鋁材,我們的 chamber 要多大我們就買多粗,用車床直接把裡面車掉。所有東西都要自己設計,才會知道這些東西的困難點在哪,這是以前物理系學生的訓練!」
清大天文社除了普通的觀測活動之外,還有一項特別的讀書會文化,秦一男老師正好是讀書會的負責人之一,於是我們詢問了當時讀書會活動的運作,沒想到竟見證了幾十年前的「古蹟」。「好吧!我給你們看歷史文件。」老師推出一本訪問開始前準備好的厚重資料夾,熟悉地翻動,每一頁都是老師年輕時的心血:「你們現在還有天文社用這個觀測紀錄紙嗎?十年前我回去時看到他們還在用,只是他們不知道這是誰給他們的,就是我,這是我設計的!」他一邊翻著略為泛黃卻毫無缺失的紙張,一邊說:「太陽黑子觀測紀錄啊、月報啊、變星觀測……這都是我設計的。」
過程中有幾張透明片特別引起訪問者的注意,幾乎在剛有疑問時老師便將其從資料夾中抽出,「那個時代用透明片,我們還沒有 PowerPoints,你們有看過這個叫 overhead project 的東西嗎?我念大學時還沒有 windows,所以那時上課的投影片都是這種幻燈片,那時候打字也沒有 word,我們是用 PE2 [2]」接著老師抽出其中一張讀書會的行程表,回憶著「這份讀書會名單應該是 1988 年三月到五月,就是 76 學年度第二學期的讀書會,你們剛剛提到的賴老師(賴詩萍教授)還沒進清華,她還在念景美女中,她是 93 級的,她是蔡麗玲(當時讀書會的負責人之一)直屬好幾屆的學妹,賴老師是 1989 年進清華嘛,那時候我已經碩士班畢業,我認識她已經是我 1991 年當完兵之後,在我出國前一年,也就是 92 年時,我還有回天文社帶他們讀書會,那時候我在清華的加速器實驗室當研究助理,所以那時候讀書會就到加速器實驗室的一間小小的 seminar 進行。」
問及老師為何會想帶領天文社讀書會時,老師不以為然地說:「剛好有人想要,那我們就做嘛!」接著老師補充說明他在大學時期與許家銘、賈維平幾位志同道合的朋友一起負責讀書會。1992 年老師已經當完兵在清華擔任研究助理,那時的讀書會在一個比較輕鬆的課程後舉辦,由於社員們想接觸更有深度的天文學,於是老師開始帶領他們一起念原文書,「我覺得天文社不用變成天文課,天文物理應該是系上開的,而社團就是一群志同道合的人聚在一起,做一個大家有興趣的事情,並不是說一定要怎麼樣,你們有興趣想算命、星占,那就星占去吧。我們那幾屆剛好是物理系比較多,物理系的人不只會知其然,還會知其所以然,於是我們就決定:『那我們一起來念點書吧!』那時代台灣的天文課很少,清華那時有教天文的只有沈君山老師,唯一的天文研究所是中央,但人也不多,所以我們大家就自己念點書來講給別人聽吧 ! 」
「我的興趣是物理,我到現在天文的興趣依然是為了物理。」秦一男老師特別強調。老師畢業於德國波昂大學的無線電天文學研究所,老師在大學期間曾思考過將來的研究領域,最後選擇了天文,「對我來講最可惜的是,我如果念原子物理,我可能就不太需要物理裡面的某某某領域,儘管會用到,但也不會像天文那麼全面,所以我最後選擇天文的原因是它讓我不用放下任一門我捨不得的物理,我每個領域都可以念到。」
除去這點之外,老師認為天文與其他領域的研究方法有一些不同之處:「你要念天文,所有物理你都要知道,因為天文無法控制變因,這跟其他實驗領域都不一樣,什麼是科學方法?就是控制變因,然後去看有什麼不一樣,並且作線性的假設再來觀察結果,但天文無法控制變因,這其中可能有原子核的問題,有原子分子物理的問題、可能有相對論的問題、可能有凝態的問題,可能有各式各樣的問題,你若要真正了解背後有趣的地方,物理的每個領域你都必須知道。」
當時台灣的天文研究其實並非主流,相關資源也很匱乏,「你會不會擔心天文台灣前景不太好?」我們問道。「又回來這個問題,你為什麼要去在乎這些事情!你到底喜歡什麼嘛,如果做的事情是你有興趣的,你何必想那麼多呢?我人生的第一志願是物理,第二志願是開車,我如果沒當上大學老師,我已經考慮會去開計程車。」老師更加急切的一邊敲著桌子一邊說,「你去做你想做的事!拜託,回頭問問你心裡頭的那個實話是什麼?」
不如意事在所難免,難道老師不曾自我懷疑過?瓶頸來襲時,熱忱是否因此被撼動?好奇的同時,我們具體問道:「你在教學生和做研究時有沒有挫折過,比如說做研究很久都沒有突破,但也不知道當前方向對不對或突破何時才會來?」。總結自訪問秦一男老師和小賴老師的經驗,以及筆者私下詢問自身敬佩的師長,我認為能一路不畏風雨地走上自己自己追求的道,是來源於一種純粹,縱使煩惱過,但能擇己所愛已經是莫大的幸福。那無比純粹的專注,或許使他們在一路披荊斬棘中,從流血到結痂都渾然未覺,另外,也沒有任何專業可以容許太多人生道路選擇時的猶豫,如果是內心的實話,就放心的往前衝撞吧。
「我一直覺得我是幸運的,我這輩子都在做我想做的事情,還有什麼好挫折的。你一定會有小小的挫折,人生怎麼可能會百分百如你的意呢?『豈能盡如人意,但求無愧我心!』我念了我想念的,一輩子都在玩我想玩的,其他都枝微末節了,對吧。」老師講出這些時,沒有太多的反應時間,或許這些已經是他長久以來的總結了。筆者認同且佩服這些說法,因為在自我懷疑後,緊接著的就是自我欺騙。老師指出「你能瞞過許多人,可能騙過男朋友或女朋友,唯一騙不過的人就是自己,但現在很多人都在試著欺騙自己,所以還是那句話,你到底想幹嘛!」
雖如上了一堂兩小時的課,但訪談氣氛中沒有過多來自權威的壓迫感,老師的口吻除了像是對我們教誨,也像是在提及自己曾經認真思考過的問題時想傳達清楚的急切,也因此在我們詢問各種問題時,老師的回覆總繞不開幾個核心思想。那些想法似乎也是在幾十年中接觸不同的人,不同的事件後獨有的總結。
剛升大學的我,義無反顧選了自己的興趣,與之而來的,卻是各種對未來的提醒。別提老師身上那份無視挫折、遇事波瀾不驚的鈍感力,太多時候事情還沒發生我已經開始徬徨害怕,憂慮於十年內得獨自面對的巨大社會。老師說得非常準,因為在自我懷疑後,我也騙過自己:「將來等我賺錢了,我有閒再回頭繼續鑽研我的興趣就好了?或許我也能接受去念其他專業,只是我沒試過?」
幾次的訪談除了是為了社刊,於我也意義頗深,相當於吃了生涯規劃的定心丸。我從幾位老師身上得到面對這些自我懷疑的解答:現在的我對未來的恐懼或害怕,皆是自己的想像,我僅需要遵從內心的實話,選定目標,試著接近老師們那種純粹。那麼,在我徬徨之前,便已經一步步在處理問題,眼神裡有的皆是「遇到問題,解決問題」的帥氣。我都選了自己熱愛的專業,還有什麼好煩惱呢?那些枝微末節的挫折,終將成為養分。煩惱再多,終究要走一步算一步,不如專注自己所愛、所求。
願我不帶遲疑地披荊斬棘,每遇泥沼,能細細傾聽那句實話:「別懷疑,你就是想走這條路!」